說不出我要的。

張綺瑄 諮商心理師

『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得了憂鬱症…』她清徹的眼神直直地看著我,本來就很小的聲音,硬是被口罩消音一半,我不得不打開全方面的聽覺細胞,細細捕捉那若有似無的聲音。

「你覺得最近有什麼不一樣嗎?」我看看她,也往右看了陪伴的媽媽。

『她上次在洗澡時莫名其妙的想哭,問她怎麼了,她說不知道,還說想預約心理諮商。』媽媽忍不住替女兒發言,臉上看不出是否憂慮,對我保持著禮貌式的微笑。

「原來是妳跟媽媽說要看諮商的喔!」我有點小驚訝,小六的年紀已經懂得主動尋求心理諮商,這並不常見。

『我覺得跟她在學校的人際關係有關,她以前曾經被排擠過…』我心想媽媽的判斷雖有可能,但此刻下結論還太早。

「學校的人際關係是妳目前的困擾嗎?」我順著媽媽的訊息問她。女孩點頭時,還是直直地看著我,沒有特別的表情透露著不快樂,卻仍難捕捉到憂鬱症患者缺乏元氣的樣貌。

「還有別的困擾嗎?」

『我不懂為什麼都要我讓弟弟?』手足與親子關係的議題突然探出了頭。

「還有嗎?」深入探究之前,我打算先理解整體。

『…我猜我爸媽應該很討厭我…』 我緩緩地把女孩心中真正的癥結攤在檯面上「你覺得爸媽只愛弟弟,不愛妳是嗎?」一面說的時候,我往右望著媽媽想進一步核對。四目交接的霎那,她倏然落淚。

初步觀察母女的現場互動與家庭的評估之後,就讓媽媽到客廳和正在陪伴弟弟的爸爸一起等候,留了部分個別的時間讓女孩暢所欲言。從她描述的情緒狀態,生活現況,實在不算符合憂鬱症的指標。

『我是不是有憂鬱症?』第二次的提問,讓我發現她似乎對是否罹患憂鬱症非常在意。

「你希望自己有憂鬱症嗎?」我脫口而出心中的直覺。

她點點頭說是。

「為什麼需要得憂鬱症呢?」我想核對心中的幾分猜測。

『這樣爸媽就會後悔這樣對待我。』

細談之後,發現這個家庭的手足和親子關係議題非常普遍。

本來很受寵的老大,在小一的時候,因為弟弟的出生,馬上被期待擔起懂事姊姊的角色。當女孩抗議愛哭的弟弟讓她無法好好睡覺,無奈又煩躁的爸媽,在工作和新生兒照顧的壓力下,早已磨掉最後一絲的耐心,直接告誡女孩,弟弟是個需要安撫照顧的嬰孩,要求女孩要懂得照顧弟弟。女孩雖然當了姊姊,但仍是需要爸媽安撫、安慰的小女孩。

看著為弟弟忙得團團轉的爸媽,對弟弟細心呵護,對自己嚴肅說教與糾正,女孩當時的成熟度並不足以看懂爸媽的疲憊。偏偏女孩是個安靜,容易把事情往心裡放的個性。就這麼一點一滴、經年累月持續累積著對爸媽的偏誤解讀,甚

至得出一個結論『爸媽應該很討厭我吧!』這個結論恐怕讓她更開不了口,說不出自己對爸媽的渴望與需要。

「妳希望諮商之後,有什麼改變呢?」這次她怔怔地看著我,顯然她沒想過這個問題。畢竟她來是為了讓我宣布她得到憂鬱症。

我知道下次需要的是一個家庭諮商,女孩需要確認爸媽對她的愛與重視,爸媽也需要有人協助表達被情緒壓力掩蓋的真實情感。我鼓勵女孩在下次的家庭諮商中,隨著我的帶領, 表達自己真實的想法和感受。

「如果真的生病了,會非常辛苦的…讓憂鬱症幫妳說話,這代價未免太大了。」女孩認真的點點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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